就首先要清除副书记林秀峰和组织部长王亮,这样想着,那抹淡淡笑意的眼中隐隐浮现出了一股肃杀。
陈道静注意到了那抹不易觉察的肃杀,心中不由一阵凛然,看来今天的争论必定会异常激烈。
果然,刚开始的时候,两个男人还心平静气地讨论着发展、稳定和民生的轻重缓急,可慢慢地声音便高了起来,气氛也开始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陈道静心里有些不安,可又不便插嘴,只好转头望向孙艾静,孙艾静却似胸有成竹一般,轻轻给陈道静使了个眼色,便悄悄起身转到壁橱前欣赏起那些惟妙惟肖的假古董来。
陈道静又局促地坐了一会,场面实在尴尬,便也悄悄地起身躲到一旁去了。
两个女人看似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些工艺品,而耳朵,却一字不漏地收集着两个男人争论的每一句话。
争论越来越激烈,但可以听出,萧何吏有些激动,甚至情绪有些微微失控了,但段文胜书记,却一直语气冷静,显示出一幅胸有成竹的气势……
过了一会,孙艾静给陈道静使了个眼色,转身回了小桌旁,端起茶壶笑道:“两位领导,润润嗓子再吵如何?”
两个男人没有再说话,半响,段文胜突然笑了,从孙艾静手中接过茶壶先给萧何吏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笑道:“何吏,你觉得好笑吗?三年前,我们争论过,那时我要发展,你要稳定,要民生,要环境。而现在,我接受你的观点要民生要环境了,你却又要反对!”段文胜说完,目光灼灼又带些不解地盯着萧何吏,一字一句地问道:“何吏,是不是凡是我的主张,你都要反对?!!”
萧何吏沉默了一会,慢慢抬起头说道:“文胜,这跟你说的发展、稳定、民生环境都没关系,三年前你大搞矿业和房地产,毁了十几万亩良田,今天你又搞烟雨湖项目,又要毁几万亩的耕地。文胜,你是知道的,基本农田是禁止”
“呵呵,”段文胜笑笑打断了说道:“为什么南方比我们北方发达这么多?就是因为他们少一些顾忌!我们干一件事往往要前思后想,而人家,却往往是干了再想,边干边想!”段文胜的情绪似乎也有些激动了起来:“就好比一扇门,门里是大鱼大肉,门外寒风刺骨。中央说这门不许进,咱们听话了,可南方人想都不想就进了,然后在里面一个个吃的满嘴是油。可咱们呢,冻得哆哆嗦嗦望着里面总在想,中央该管了吧?该打板子了吧?可等了好久,南方人都吃的肚子圆圆的,门外也有很多人开始往里进了,可我们还在等,还在等着他们受惩罚。到了最后,我们沉不住气了,进吧!可刚小心翼翼向里一探头,中央却开始调控了,把门一关,正好把咱们脖子卡住,饭菜没吃着,落了个难受,让门里门外的人都看笑话!”
“唉,你别说,还真是这样。”孙艾静轻叹了口气,坐下来说道:“前些年,南方违规上项目,可咱们总是不敢,等南方都成了气候了,咱们也终于沉不住气开始上项目,可刚上到一半,中央开始叫停了,撤吧?已经投了那么多钱,硬上吧?属于顶风而上,正好被抓典型。”说完转头对陈道静带些苦涩地笑笑:“这些年,咱们江北省光这种烂尾项目就浪费了多少钱啊!”
陈道静明白孙艾静开始帮段文胜了,不便接话,便笑笑说道:“呵呵,经济方面的事我不太懂。”
“国家保护耕地我是理解的,可谁也懂的,谁搞农业谁吃亏,一个村是这样,一个县是这样,就是一个省也是这样!”段文胜站了起来,情绪微微激动地说道:“凭什么不守规矩的地方占了大片耕地搞开发,老百姓吃香喝辣,这损失却要我们来补?”说完低头望着萧何吏:“何吏,如果真是咱们这些主政一方的吃点亏也就算了,可是,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百姓吃亏受苦?”
萧何吏坐在那里默然不语。
“前些年搞建设,确实环境差了些,但老百姓现在有钱了,这从财政收入和农民人均纯收入就可以看得出。”段文胜继续说道:“所以下一步,我们要改善环境,黄北市不但要经济发展,更要环境优美宜居!我们要把黄北建成东州的后花园!让东州的人都来我们黄北来消费,来购买我们新鲜的空气和优质的生活环境!”
孙艾静微微仰着头望着段文胜,目光中充满了欣赏和倾慕。
“文胜,黄北原本是一个农业县市。这些年搞建设,城市发展确实很快,但在这个社会,农民手里还能有什么?唯一的就剩下土地了。”萧何吏叹口气,望着段文胜说道:“这些年,黄北确实是富了,但只是富了政府和少数人,你刚才说的农民人均纯收入,先不说水分,我曾经调查过二十个村,大多数人连三千都没有,但只要村里有几个年收入上千万的家庭,就立刻能把他们的人均纯收入拉抬到一万多,你说,这是老百姓富了吗?现在,如果把他们手里最后的这点土地夺走,那他们将来还能依靠什么?”
段文胜沉默了半响,苦笑道:“何吏,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那咱们就让裁判表决吧!”
陈道静心里一惊,偷眼看了下萧何吏,只见他脸上已经没了方才争论时的激动,面色平静,带着淡淡的无奈。
“我支持段书记。”孙艾静略略犹豫了一下,慢慢举起了手。
陈道静有些僵硬,坐在那里毫无动静。
“道静,你支持谁?”孙艾静笑着问道,她神色轻松,仿佛在玩一个游戏而已。
“呵呵,”萧何吏转头望着陈道静温和地笑笑,目光中充满了淡淡的无奈,无奈中又暖暖的理解。
陈道静明白萧何吏的用意,但她却很难明确地支持段文胜书记,虽然他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萧何吏副市长的话也同样有道理,而且更能说道她的心里去。
半响,陈道静抬起头苦笑了笑说道:“我拿不准,两位领导都有道理,我都支持。”
“二比一,萧市长败!”孙艾静笑了起来。
萧何吏苦笑了一下,即便两个女人都支持自己又如何?常委会的半壁江山都是听从段文胜的,那里才是决定黄北走向的最高决策机关,这里只是个游戏而已。
“呵呵,何吏,既然这样,那烟雨湖的项目你就要多费心了。”段文胜心情不错,走过去拍拍萧何吏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而且,你也不放心啊。”
萧何吏默默地点点头,这么多年了,他就这样一直被段文胜牵着走,他可以不干,但别人干的结果或许让他更痛心、更难受。他干,还能在有限的范围内缓和矛盾、协调利益。
“何吏,黄北市就像是一个母亲,如果想诞生一个干净、纯洁、健康的婴儿,就必须经历阵痛,这些是不可避免的。”段文胜书记神色轻松,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笑道:“走,我们去吃点饭,边吃边商量一下干部的问题。”
孙艾静和陈道静也起身向外走,孙艾静脚步较快,几步就追上了段文胜书记,两个人说笑着向隔壁的包房走去。而陈道静则放慢了脚步,等萧何吏副市长过来,便轻声安慰道:“萧市长,段书记的婴儿论也许是对的。”
“呵呵,”萧何吏摇头苦笑了笑:“就怕这阵痛不是分娩的痛,而是体内毒瘤产生的痛,如果不把毒瘤除掉,就算顺利地生下孩子,那也不可能是健康的。”
虽然两个人说的声音不高,但却还是被走在前面的段文胜书记听到了。他回过头笑笑说道:“何吏,你说的对,想要肌体健康,就必须把毒瘤去掉。”
陈道静微微有些尴尬,但萧何吏却显得没有什么异常,淡淡地摇摇头向前走去。
饭吃的很轻松,也很迅速,段文胜书记并没有过多的谈论干部的问题,只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才笑着对陈道静说道:“刚才何吏说的毒瘤问题,我看就要靠你们二位了。黑恶势力,道静局长你多费心。”
“哦。”陈道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随即就起身微微带些凝重地说道:“道静一定全力以赴!”
段文胜书记微微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望着孙艾静笑道:“至于党政机关里的毒瘤,那就要靠艾静了。”
孙艾静抿嘴微微一笑,没说什么,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陈道静见孙艾静仿佛胸有成竹般的样子,心里不由有些奇怪,装作若无其事地撩了一下头发,目光顺便扫过段文胜书记那依旧儒雅俊朗的面庞,却发现那双星目中也隐隐蕴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抹心照不宣默契的笑意。
艾静和段书记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陈道静猜不透,也不愿过多的去想,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萧何吏,却见他正淡淡地望着窗外,无悲无喜,无觉无查。
几个人穿了衣服出门,挥手道别。先送了段文胜书记上车,孙艾静笑着摆摆手说道:“我先走一步了,你们二位慢聊。”
陈道静确实有些话想单独跟萧何吏说,这时见孙艾静给点破,神情便微微有些不自然,带些嗔恼地斜了孙艾静一眼。
孙艾静心情仿佛极好,也不在意,挥挥手上车走了。
剩下两个人无言地站着,陈道静觉得有些尴尬,她既盼着萧何吏能主动开口谈,却又怕他一出口就是要离开。她本是个极爽利的人,但有些心中的话,她还是很难主动说出口,因为毕竟对萧何吏副市长还不是太了解,不清楚他对那些事的真实想法。
而萧何吏仿佛也在犹豫,过了半响,他转过头轻轻地笑了笑:“道静……”
话才刚出口,手机却响了起来,萧何吏便住了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皱眉接通问道:“什么事?”
号码显示是邵雄侠的手机,但却是徐慕枫打来的,声音里微微带了些焦急:“萧市长,刚才我看到小翠在帝豪皇宫……”
“什么?”萧何吏的两道眉皱得更紧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如果小翠真的入了邪路,以她的性格,恐怕会陷得很深。这样想着,口中便急问道:“她在那做什么?工作还是别的?”
“倒不像是在那工作,”徐慕枫仿佛有些拿不准,半响说道:“没有穿酒店的服装,不过在跟许峰几个人说说笑笑,显得很熟悉的样子。”
“你和雄侠最近多留心点,有什么事情及时告诉我。”萧何吏副市长脸色有些沉重,放下电话好半响没有说话。
“萧市长,没事吧?”陈道静见这种情况,知道今晚敞开心扉谈的机会不大了,便轻声问道。
“唉,”萧何吏副市长轻轻地叹口气,苦笑了笑:“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萧市长,我就先回去了?”陈道静犹豫了一下,微笑着问了一句。
“嗯,”萧何吏副市长轻轻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又转过头说道:“最近的情势可能会有些复杂,处理事情小心些。”
“嗯,谢谢萧市长的提醒。”陈道静神情有些凝重,沉吟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带些试探地问道:“萧市长,今天晚上我听明白了,段书记希望我和艾静能成为两把手术刀,将黑恶势力和贪腐分子铲除,而您”
“是头拉磨的驴!”萧何吏淡淡地接过话头说道。
陈道静差点笑出来,她本来想说萧何吏是协助段书记坐镇大营的,可现在一听这个词,仿佛更贴切了。她咳嗽了一声,掩饰住笑意,认真地问道:“萧市长,你觉不觉得这是个扫黑的机会?”
萧何吏沉默了一会,抬头微微有些担心地看看陈道静,笑道:“我觉得还是不宜太早,不如趁这个机会,稍稍的整顿一下队伍,先把你的小刀磨得快一点。”
陈道静心中微微有些失望,轻轻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两个人分别上车离开,陈道静没有再回请湖区的家,而是直接去了分局的宿舍。
此时,相继分别离开的段文胜书记和检察院检察长孙艾静却在已经在了同一辆车中。
“艾静,这次靠你了。”段文胜书记的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期望和柔情。
孙艾静一边开着车,一边微微一笑:“段书记,放心吧,这批败类就交给我了!”
段文胜书记眼中的柔情更盛,静静地望着孙艾静那近乎完美的侧面,忍不住轻声说道:“艾静,以后没人的时候就喊我文胜吧。”
孙艾静尽管期盼了许久,但还是没有想到会来的如此快,如此自然,神情不由微微呆了一下,不过随即就侧头嫣然一笑说道:“我还想跟爷爷一样喊你小胜呢!”
“呵呵,也好,随你喜欢。”段文胜书记温柔地笑道。
孙艾静的脸微微有些桃花盛开的颜色,她将头转过去,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一手握着方向盘,而另一只手则放在了档把上。
段文胜也看到了离自己不过咫尺的那只手,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将身子正了过去。
孙艾静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动静,便微微有些失望地将右手也放在了方向盘上,装作很自然地问道:“文胜,你的意见是先办林秀峰,还是周亮?纪委杜书记那里有没有线索?”
段文胜沉吟了一下,缓缓地说道:“周亮吧,这个人非常好色,他当了一届多的组织部长了,据说跟好几个女干部都不清不楚。”
“嗯。”孙艾静淡淡的应了一句,神色显得很轻松。在她看来,凡是与女人不清不楚的官员,经济上十有七八会有问题。
段文胜书记显然没有这么乐观,显得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段书记,你把精力都放在烟雨湖项目上就好了,那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这种小事交给我就好了。”孙艾静仿佛看出了段文胜的担心,便笑着说道。
段文胜望着孙艾静轻松的笑容,心里微微宽了一宽,嘴上却说道:“还是要小心。对了,不是说没人的时候不用喊段书记嘛,怎么又喊了!”
孙艾静抿嘴略带俏皮地一笑,此时她的脸上,已经没了检察长的威严,仿佛变成了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段文胜书记见孙艾静这幅神情,心里不由更加踏实了,扭头望向窗外,灯红酒绿热气腾腾,可一想到乡下寒风萧萧木叶凋枯的爷爷,心中不由一阵愁苦,据说有些癌症病人在最后阶段很痛苦,得提前准备些药才行。一想到爷爷痛苦的样子,段文胜的神情便变得有些痛苦。
“对了文胜”孙艾静依旧沉浸在幸福中,她有几次甚至忍不住把自己的家庭告诉段文胜,给他吃个定心丸,可是一回头,却发现了段文胜侧面那白皙俊朗干净的面庞的痛苦之色,明白他又想起了爷爷,心中不由一阵疼惜,便柔声劝道:“文胜,爷爷是好样的,你不必过分担心,说不定这一关爷爷就能抗过去。”
“希望吧。”段文胜书记回过头勉强地笑了笑,又很快将头扭向了窗外,他不希望眼角已经渗出的泪花被孙艾静看到。
孙艾静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开着车,心里却在想,回去以后就赶紧给北京打电话,让他们联系最好的医院和大夫。
段文胜静静地望着窗外,心里有些凄苦,这些年,爱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了,自己也越来越孤单了,仕途也走得越来越艰难,虽然只有三十六岁,但已经是东州辖区内第二老资格的书记了。尽管黄北这些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一到提拔,却总是与自己无缘。
唉,这能怪谁呢,谁叫你背着泰丘系的政治包袱呢!段文胜在心里轻叹了一声,脑海中却闪过了一个女人的面庞,尽管并不年轻,却依然风韵十足,尤其那双含情的眼中,更是永远透着呵护和疼惜。
有她在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
在这一刹那,段文胜硬了多年的心仿佛一下子变得柔软了,也许是爷爷的缘故,让他感觉到了真情的可贵。
“也许,该去看看她了。”段文胜在心里轻轻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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