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如绞,皇阿玛……皇阿玛……
胤禛叹了口气,拍一拍胤祥的肩膀道:“十三弟你再忍耐些许时日,既然这一次皇阿玛肯主动让我来看你,便说明他已经开始松口,过几日我再设法求一求他老人家,让他恕你出去。”
胤祥魂不守舍地点点头,在勉强定了心神后道:“四哥,这些年皇阿玛可曾定下过储君人选?”
“始终不曾。”说到这里,胤禛忍不住叹了口气,万一皇阿玛龙驭宾天,而储君人选又悬而不决,到时候必会有一场大变,胜者为王,败者只怕连为寇的机会都没有。
胤祥低一低头,沉声道:“皇阿玛乃天纵之姿,英伟非凡,相信他心中早已有了人选,只是未曾公布罢了。四哥,我想问你一句,若到时候储君之选非你,你会怎样?”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胤禛的心坎里,嘴里满是酸苦之意,涩涩道:“若如此,我自当辅佐新君,保我大清江山稳固太平。”
第四百零六章 利害关系
“迂腐!”胤祥狠声吐出这两个字来,微眯的眼睛中闪烁着令胤禛吃惊的光芒,“皇阿玛有那么多皇子,但论能力论功绩,哪个又及得上四哥你,别人不知道我却是一直看在眼中,虽说这十几年我与外界隔绝,但相信四哥会一如从前,你做了这么多,皇位却落入他人之手,试问四哥你会甘心吗?”
胤禛被他说的心潮澎湃,确实,他从不甘心,可是若真要与他们斗,兄弟相残不说,自己在朝中几十年,因为办事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为免被人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这些年从不曾拉拢示好过哪位大臣,争夺起来,只怕赢面不大。
那厢,胤祥的话还在继续,“再者言,有能力争夺皇位的就那几个人,大哥二哥就不说了,三哥是个心机深沉之人,虽整日装作酷爱诗书,但那不过是用来掩饰他野心的手段罢了;老八老九老十还有老十四,那是一伙的,他们与四哥斗了这么多年,一朝得势,会放过四哥吗?特别是老十四,他好勇斗狠却又心胸狭窄,龇牙必报。”胤礼是在胤祥被圈禁后开始逐渐展露锋芒,所以胤祥对此并不清楚,也没有提及他。
胤禛万万没想到,被圈禁十余年胤祥竟然对形势还有如此深刻的认识,与自己的看法不谋而合。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当下道:“十三弟,不瞒你说,这些我都知道,只是谋逆造反是万万不行的,何况以我在朝中的势力也做不到这一步。”
胤祥摇头,“我没让四哥去走这一步,只是提醒你,皇权路上万不可有妇人之仁,该争就争,哪怕闹他个天翻地覆也不打紧。”除却谋反之外,还有很多相对更简便好使的方法,譬如矫诏,这一点相信四哥也明白,不需要他说得太过直白。
“另外皇阿玛那边也该多争取才行,毕竟皇阿玛的传位才是正统。”说到此处,胤祥突然奔回屋中,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张纸出来,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名。
“这是我这些年无事时写的,都是我以前在军中使过的,有三四十个人,不过当中有些人重利,有些人是墙头草,哪边来风就往哪边倒,还有一些性子过于阴沉,皆信不得,能信的只有十几个,适才我已经拿笔圈出来了,到时候四哥尽可找这些人办事。”说到这里他苦笑道:“可惜我被困在这里,否则能用的人会更多一些,有几个除了我之外哪个都叫不动。”
胤禛接过这张名单,肃然道:“有这些就够了,多谢十三弟,不论成败,四哥我皆会尽全力去拼搏。”
胤祥一笑道:“四哥难得来一次,陪我喝阵子酒再走。”
“好。”胤禛想也不想便答应了,随胤祥一道走到里面,屋子还是从前的样子,不过因为多年不曾缮修,看起来有些陈旧,窗纸发黄,有些地方都破了,寒冬腊月的冷风不住从漏洞中吹进来,几个下人尽管穿了厚厚的棉袄在屋中,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曾生炭火。
胤禛刚一进来就皱起了眉头,“内务府是做什么吃的,窗纸破了也不来换,皇阿玛只是将你圈禁,并未削减你的用度。”
“随他们去了。”胤祥不在意地挥挥手,“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内务府那帮子东西都是跟红顶白的,与他们置气不值得,”
胤禛冷哼一声不言语,不过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回去后要好好训斥那个内务府总管。
“十三爷在与谁说话,奴婢怎么好像听到了雍王爷的声音?”随着这个清脆如落珠的声音传来,一道纤秀的身影从里头走了出来,当她看到胤禛时,顿时呆若木鸡,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跪下泣声道:“奴婢墨玉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金安。”
十余年岁月,足以令一个人的容貌改变许多,胤禛一时之间并没有认出墨玉来,直至她自报姓名方才省悟过来,对于这个待胤祥一往情深,在胤祥被圈禁后甚至甘愿抛弃一切来这里陪胤祥的女子,胤禛向来颇为喜欢,当即命她起来。在仔细打量了墨玉一眼后,发现她挽起长发改做妇人打扮,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却也更加欢喜,墨玉的出身虽说低了些,但患难见真情,她待胤祥的这份真情,足以替自己挣一个名份。
“墨玉,你去替我们炒几个菜来,再拿壶好酒来,我要与四哥把酒言欢。”胤祥笑道,胤禛的到来令他一扫心中的阴霾。
墨玉的动作很快,不消一会儿就端了三个菜上来,一盘青椒炒蛋、一盘麻婆豆腐,还有什锦一品锅。
在端酒上来的时候,墨玉不放心地叮咛道:“十三爷,你身子不好,这酒可是不能多喝了。”
“我知道,小饮而已。”在墨玉退下后,胤祥给胤禛与自己各倒了一杯酒,胤禛摩娑着圆润的杯口道:“墨玉出身是低了些,不过你既然要了她,往后就好好待她吧,否则你小嫂子也饶不了你。”
“四哥放心。”胤祥沉沉叹了口气,道:“若无墨玉,只怕四哥已经看不到我了。”
即使明知道胤祥就好好在自己面前,但听到这话,胤禛心里还是极其难受,这么多兄弟,他最要好的却只有一个胤祥而已,“凡事都要看开一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胤祥苦笑一声道:“四哥你没尝过那滋味是不会明白的,坐在这里看来看去就只有这一片天空,明知道外面天大地大,可就是走不出去,憋屈的我都快发疯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兆佳氏和孩子又都没了,我感觉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全是灰白的,没有一丝色彩。那时候的我很绝望,整日都是借酒消愁,将自己不分日夜的泡在酒缸中,借此忘记蚀骨的痛若,身子就是那时候喝坏的。”他抚抚自己的脸自嘲道:“有时候照着镜子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很老了。”
“后来墨玉来了,她就像一道清泉,将我从深重的痛苦中慢慢解脱出来。当时我戒不掉酒,她陪着我一起熬,我都不记得自己被酒瘾逼疯时咬了她多少口,还好最终是戒掉了。”在说这句话时,胤祥很庆幸,若没有墨玉,他的人生想必到现在都是灰暗的。
第四百零七章 大限
“那就好。”胤禛欣慰地点点头,失之得失,上天总是公平的,不会太过亏待了谁去。
“我现在只是担心委屈了墨玉,陪着我一起吃了十几年的苦,也不知有否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她若觉得委屈,当日就不会求了你小嫂子来。”胤禛如是说道,不过一想到胤祥至今仍要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心里仍觉极是难过。
胤祥拍拍胤禛的肩膀道:“无事的,四哥,我已经看开了,你不必为我忧心难过。”说到此处,他犹豫一道:“不过我真的很想见皇阿玛,若四哥觉得有何适的机会,便替我求一求皇阿玛。”
“放心吧,我一定会求皇阿玛放你出去。”这话不止是说给胤祥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胤祥点头,在啜了一口杯里的酒后道:“不过我的事始终是次要,大位传承才是最要紧的,四哥万不可掉以轻心;还有我给你的那份名单也可以早早运用起来,以免到时失了先机。”
待胤禛答应后,他又问起了自己被禁这十几年所发生的事,两人一直聊到天色渐晚,才依依惜别。栓在外面的裂风看到主人出来,高兴地打了个响鼻,胤禛跨鞍上马,在无尽的夜色中回头看向灯火幽然的十三阿哥府,天很暗,极尽目力也只能看到一个在灯光下有些扭曲的人影孤零零站在院中。
胤禛默默收回目光,双腿用力一挟,裂风如它名字一般飞驰出去,奔跑在一条条街道上,夜风不断在耳边呼啸而过,却吹不散胤禛盘据心头的郁结。
前路会怎样,他不知道;命运会如何对待自己,同样不知道;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令他厌烦至极。
十二月初十,就在胤禛回过康熙后不久,畅春园下旨召昭见隆科多,他本是孝懿仁皇后的胞弟,佟国维之子,却一直未得到重用,然在这一日却传出康熙晋其为步军统领的消息。
不论是胤禛还是胤禩,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敏锐的察觉到康熙这是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开始安排身后事了。
胤禩已经失去皇储的资格,康熙无论如何都不会将皇位传给他,但胤祯尚有机会,所以,以胤禩为首的八阿哥,开始积极奔走,联络朝中各大臣,为将来的大位传承做准备。
胤禛也是一样,他虽没有胤禩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但胤祥当日给他的那份名单当中有不少是丰台大营,步军衙门的人,万一真要相争起来,作用不可估量。
不止他们,许多阿哥都动了起来,争不一定会有,但不争就必然没有。
日子在严寒中一天一天逝去,很快便到了十二月二十。这些日子弘历一直在康熙跟前尽孝,少有回府之时,凌若也经常入园请安,看着康熙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暗自难过不已。
夜里,胤禛难得抽空与凌若下棋,黑白子交错的棋盘同样亦是人生纵横的轨迹,或明显或诡异,难测下一步。
“四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凌若执棋轻语,脸庞在流金般的烛光下莹然如玉,垂落鬓边的翡翠滴珠步摇闪烁着清冷的光泽。
胤禛不语,与其说心不焉,倒不如说是心神不宁,康熙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也许过不了几日就要到大限了,准备了这么久,也不知到时会有多少胜算。至于老十三,皇阿玛一直说时机未到,不肯释老十三出府,否则有一个可信之人商量,也不至于这般心绪不宁,他门下虽养了不少门客,可以帮着出谋划策,但又哪能与胤祥相提并论。
一步之间,赢了是天堂,输了便是地狱,万劫不复!
胤禛越想越心烦,连下棋的兴致也没了,随手将棋子往棋盘上一丢,道:“最近有太多事心烦,实难静心。”
“可是因为皇阿玛的事?”在命人撤下棋盘后,凌若小心地问道。
胤禛负手起身,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哑声道:“也不晓得还有几天安生日子好过,将起,也许明日,也许后日。”
凌若走到他身后,默默抱住他的腰,轻声道:“不论天堂地狱,妾身都会与四爷在一起。”
胤禛眼中有些微动容,正待转身,突然一点冰凉落在脸上,訝然抬头,借着烛光发现不知何时,夜空开始飘起茫茫细雪,康熙六十一年的雪终于开始下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周庸在外面叩门道:“四爷,步军衙门来人。”
胤禛骤然一惊,不待他说话,凌若已经打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士,带头那位武官看到胤禛出来,跪地朗声道:“奉上喻,保护雍王爷进畅春园!”
“皇上是只召见我一个还是所有阿哥?”胤禛沉声问道。
“奴才们只负责护从雍王爷,其他一概不知。”在这句话后,武官又道:“皇上有命,请王爷即刻动身。”
胤禛颔首不再言语,在回看了凌若一眼后随其大步离开,在他身后,是紧张不安的凌若,皇上突然召见,谁也不晓得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胤禛回来,然后兑现自己的诺言:不论天堂地狱,都在一起!
在胤禛将要走出雍王府的时候,那拉氏等人都被惊动了,一个个皆走到院中,难掩忧心之意。
“王爷……”那拉氏与年氏皆是出身大家,一看到那群身着铠甲腰配长刀的兵士,就知道必是出了大事,眼里是深深的担忧与关切。不管她们彼此间有着怎么样的恩怨仇恨,待胤禛却是一样的,她们所有的一切皆寄脱于这个男人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胤禛也看到溢于言表的关切,安慰道:“没事,我去去就回。”
那拉氏晓得朝廷上的事自己插不上手,只得道:“那王爷一切小心,妾身在这里等着王爷归来。”
年氏不愿让那拉氏专美于前,亦道:“妾身也是,王爷一定要平安回来。”
胤禛点头不语,径直随着那群兵士出了王府,在去畅春园的路上,胤禛惊奇的发现,日间还一切太平的京师,此刻竟已全城戒严,整座城池看不到一个普通百姓,只有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兵士,看来皇城真的是要变天了。
第四百零八章 传位
入畅春园后,立刻有扈从康熙的侍卫领了胤禛往春晖堂走,今日的畅春园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比平常不知严密了多少倍,尤其是康熙居住的春晖堂,其戒备程度怕是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过。
一路下来,胤禛不记得自己究竟过了多少个岗哨才到春晖堂正堂,守在里面的赫然是时任保和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的张廷玉。他朝胤禛欠一欠身后,沉声道:“皇上就在里面,四爷赶紧进去吧。”
胤禛答应一声,转身进了内堂,里面烧了炭火,却不是很暖和,因为窗子有半扇是打开的,从窗子外面可以看到飘雪重重的夜空,雪比他来时又大了几分,如柳絮一般纷纷扬扬的从空中坠落,偶尔有那么几片飘到屋中,旋即化为雪水。
康熙静静地躺在床上,浑浊的双眼看着窗外的雪夜,锦被下的身子难以看到起伏的痕迹,李德全就守在他旁边,还有弘历,红着双眼站在一旁。
尽管心中有着许多对未来的担忧,但看到康熙的这一刻,胤禛依然忍不住悲从中来,四十余年来,皇阿玛的双眼永远都是睿智清明的,在云淡风清间看清一切,容不一丝浑浊,而现在……
再英伟的人也敌不过岁月这把利刃,胤禛越想越伤心,忍不住一声悲呼扑到床榻前,流泪道:“皇阿玛,儿臣来了,您龙体可还好?”
康熙慢慢转过头来,一丝浅淡的笑容出现在脸上,旋即看了李德全一眼,后者会意,对弘历道:“历阿哥,皇上有话要与四阿哥说,咱们先出去罢。”
弘历亦是个晓事的,当下红着双眼点点头,随李德全一起走到外头。
待得屋中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时,康熙方才轻叹了一声,虚弱地道:“老四,可知朕连夜召你来所为何事?”
“儿臣不知。”胤禛跪伏在床前,泪流不止。
康熙轻斥了一声道:“忘了朕是怎么教你们的,男儿流血不流泪,有什么好哭的,何况朕还没死呢!”不待胤禛答话,他又道:“朕在位至今六十有一年,膝下有二十多位皇子,众皇子当中朕原寄希望于胤礽,可惜他位居太子之位四十余年,却依然担不起朕的期望;老大粗鄙,老三能力不足,老八倒是有能力,可他母家出身过低,而且老八这么些年来处处学朕,却处处过犹不及,朕宽容,他比朕还要宽容,朕是以宽容治国,他却是以宽容拢络人心,第一次废胤礽时,满朝文武竟有十之站到了他那边。”在说到这里时,他重重叹了口气,“只是这样的宽容,只会令吏治越加,最终走向无可挽回的地步,所以他不是朕要的那个人。”
胤禛静静地听着,不敢接话,康熙在歇了一会儿又道:“老九老十便不说了,至于老十三,他是一个真性情,想什么便是什么,从不加掩饰,这样的人同样不适合为君,还剩下一个老十四与老十七,老十四犯的是与老九一样的毛病,至于老十七,他还太年轻,许多事都缺乏历练。至于你……能力有,手段也有,朕观你多年,所作所为,皆是以朝廷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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