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都塞得进一颗核桃,眼巴巴地等着苏俏儿往下说。
“我一看他脸上神色,便猜出他想些什么。”
“想什么想什么?”
“最开始呢,他大约是想给我跪下,叫我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嘿嘿,然后呢,他看出我不是观音,便眼睛里亮亮的一副想不到的样子……”
“他想不到什么?”这回是双花按捺不住话。
“还能是什么?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美好的女子啊!”苏俏儿仰起脸冲着威灵仙桌上的菱花镜飞了个媚眼。
“后来呢?”
威灵仙和双花齐声问道。
“后来啊,后来就完啦!你们都知道了,我苏俏儿人生第二大憾事:败在了一个和尚手里!”
“你人生第一大憾事是什么?”威灵仙奇道。
“自然是去年花榜上屈居第二,败在你威灵仙手里了!”苏俏儿没好气儿。
双花咬着嘴唇诧异:“那他不是眼睛都亮了嘛?”
“是亮了,一直都亮着。不过什么用都没有,还是客客气气地喊了半天,喊来了知客僧,把我怎么来的,怎么送了出去。”
苏俏儿拈起果盘里一颗樱桃吃了。又说:“后来我仔细回想,他看我那个眼神啊,其实是这么回事。就跟春天里看见了一树桃花开得好,所以惊喜感叹一回,是一样的。并没觉得我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她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和尚真是生得俊啊!嫩刮刮一身,细娇娇一张皮……”
话没说完,威灵仙与双花同时开口。一个说:“你那是慧圆?你那是唐僧!”另一个说:“姑娘,我说得不错吧?就是长得好。”
苏俏儿道:“双花也见了?”
双花点头:“就在香积寺门口。”
苏俏儿看着威灵仙微微叹息:“可惜啊,可惜啊!”
威灵仙白她一眼说道:“你别说道:“还有一句老话叫‘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京城行院规矩,姑娘十四岁梳拢。威灵仙已近二八,却仍是处子。她与鸨母有约,十六岁之前,只卖艺,不卖身。
她原想着迎来送往,每日少说也要接待十几位客人。就算是千里挑一,也总有一个靠得住的。不成想下了十二分功夫的那个王老爷,三日前灰溜溜来说母亲不允他娶妾。
威灵仙打听了一打听,这才知道这王老爷虽是做生意的商人,他母亲竟是个货真价实的二品夫人。早年间死去的丈夫挣下的!
二品夫人,怎能容得儿子讨个花魁做小?威灵仙牙咬得酸疼,只恨自己料敌不明,访查不清,白耽误了大半年的日子。
这三日里她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朝思暮想。想的是碧桃巷那个展员外。此人家大业大,又是父母双亡无人约束,也听闻正室夫人极是温驯。
就可惜年岁大了,足足地大了自己三十二岁。也是的,若不是恁大年岁,自然是椿萱俱在不得自己做主。
自古烟花女子有两个榜样:一是南宋梁红玉,二是前明柳如是。不为别的,□从良,若是大户人家,能做妾已是不易。做到正室位子的,古往今来就这么两个。且梁红玉是前头夫人死后才扶正,柳如是更是数十年与钱谦益的发妻并称夫人。
钱谦益大柳如是三十六岁。前人把笔记有云:一日夫妻闺房调笑。钱说:“我甚爱卿,发如漆肤如雪。”柳只得回说:“我亦爱卿,肤如雪肤如漆。”
话是答得极妙,就可惜已用过了,自己若嫁了展氏,他哪一日问起来,却该作何表示?
文人雅士都说钱柳乃是一段佳话。呸!下辈子投胎做女皇帝,替他们一人找一位九十岁的老婆婆做老婆。好叫他“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托海棠”!
佳话!
她原本只是犹豫。谁知昨日展员外来访,送了她一支钗子,倒叫她打定了主意。
是一只凤头朱钗,致得很。她随口打趣:“这样好的眼光,决不是你自己选的,还不快说,是不是偷了夫人的首饰盒子?”
展员外忙摇手说“不是不是,嘿嘿,小女新得了几钗子,我骗她说借来掏耳朵。”
就这么一句话,她当时便灰了心凉了意。
同是花枝儿样的年华,同在一个屋檐下……见她一回,不就是一回难受?
自己难受,原是应该。就只怕人家见了自己,更要心里堵得慌!
说来说去,还是不甘心三个字!
慧严办事极为利索。鸨母传过话去不到七日,便按照威灵仙的要求布置得妥妥当当。这七日威灵仙也算过得逍遥,鸨母只求她心无旁骛,便不肯逼她见客。
这日威灵仙早早起来,吩咐双花去请“偎红楼”的鸨母孙妈妈。
孙妈妈早年也是京城数得上的红姑娘,有个花名叫做“湘菲”。如今人老珠黄,便将菲字去了,相熟的客人都叫她孙湘。她与威灵仙的妈妈孙杨是要好的姐妹,如今虽说门对门打擂台,却并未伤了情谊,仍旧有来有往。这孙湘最擅化妆,因此威灵仙早早请鸨母打过招呼,说今日要请她过来帮忙。
苏俏儿本要跟了来看热闹,不巧“偎红楼”来了贵客,指名要她相陪。孙湘便一人来了。
“这灵姑娘的容貌是京城第一,我孙妈妈的手艺也是京城第一!哎呀,这俩好并了一好,你们哪,今日有福了,就等着看下凡的天仙罢!”
威灵仙坐在镜前笑了笑:“妈妈,我是想,请您把我化得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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