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渐渐平静下来,拉着苏缨络坐在床上,检点言辞慢慢劝道: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先忍下这口气,这几天躲着她些。我跟宁渊再想想办法,看还有没有什么去处能够暂且安身……我这里还有点体己,实在不行你拿着先去住几天客栈也好,老天总不至逼死人的。你听话,啊……”
好说歹说,算是留下了苏缨络当晚不走。
这一夜南蒲同宁渊几乎彻夜不眠,商量来商量去,也只有宁渊当初在京城识得的一个文友或许能收留苏缨络主仆几日。那人家道殷实,不缺空房子,母亲又是个怜老惜贫的,且是为人通达不算迂腐,不至听说“烟花”两个字便避如蛇蝎。
二人商议已定,次日南蒲便告知了苏缨络,说好再过两日,宁渊进城采买物品,就便送苏缨络过去。至于往后的事,如今只好走一步瞧一步,先找到安身之处慢慢再说。
谁能料到,福无双降祸不单行,便在这两日之中,一场滔天大祸便降了下来。
正午苏缨络去井台打水洗脸,遇见了村中两个泼皮无赖。苏缨络急急打了水便要向回走,给两人拦在了当地。
一个说:“美娇娘!”
一个叫:“花骨朵!”
苏缨络煞白着脸色看两人步步逼近,颤声道:“你们……做什么?”
往日井台边总有姑娘媳妇儿洗菜浣衣,也不知怎地此刻偏偏就只苏缨络一个。
那两人显是喝醉了酒,上来便拉拉扯扯。苏缨络不愿高声呼救,临走又替南蒲招来闲话。因此咬紧牙关不出声,只是拼命躲闪。
此处离宁家很近,她瞧着这两人醉醺醺路也走不稳,只想瞅个空子跑回去就是了。谁知其中一个无赖扑上来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苏缨络还不及惊呼,另一个已然勃然大怒:
“好小子,敢跟我争。”
“怎么着,你不服,你也来一个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竟将苏缨络撇在一旁,自己打了起来。苏缨络趁机飞也似地跑回。不想跑到门口,还未进门,便听后头传来两声惨呼。她回头一看,只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两个泼皮怀中都揣着刀子,本就是吃醉了的人,一言不合各各出手,竟是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一个扎在口,一个扎在小腹,顷刻间同归于尽,尸横当场!
苏缨络受了如此惊吓,当夜便发热不止。到了半夜子时,宁氏祠堂一伙人手执火把来到宁渊家,不由分说便将苏缨络从床上拖起来,一径带到了祠堂中受审。
宁家庄中家家姓宁,往前数十代,都是一个祖宗传下。盘错节、家家沾亲。族长权柄极大,许多族中事务连官府也不愿手。南蒲说宁家庄多白丁,这位老族长却属例外,乃是个道学先生。
宁家庄已数年不出大事,族长有志难伸、有才难展,早就憋得头上冒火星。他得知今日之事,登时兴奋起来。问明了原委,捋一缕颌下长须——一不问泼皮闹事,二不问人命毁伤,先问了苏缨络一桩偌大的罪名——患乡扰邻,妖孽殃民!
跟着洋洋洒洒、骈四俪六写了一篇判词:
天生尤物,败俗伤风;红颜祸水,流毒僻壤。夭桃灼灼,焉得不招蜂蝶?宋邻窈窕,遂招登徒争风……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岂但亡国之物也!在城倾城,在乡倾乡……
末了连此地一月不雨,耽误了春耕也一并怪在苏缨络头上。
判苏缨络身受火刑——烧上三日,是活是死但凭天命!
此外连宁渊一家都受了牵连,南蒲首当其冲,罚于祠堂内舂米一月,家人不得探视。
这一场祸事霹雳电闪,直骇得苏缨络连喊冤都忘了,瞪大了眼睛翻来覆去只问看守的人:“他说要烧死我?我犯了什么错?他说要烧死我?”
宁渊上下奔走,将族长连同族里几位说得上话的老人全求了一遍,还将家中最肥的一只母送到了族长家里。可临了儿半点也通融不下来,莫说苏缨络,连想给南浦送件衣裳也办不到。
宁母原本身子不好,这一番大闹更唬得老人家起不了床。宁父使拐杖敲着地,恨恨只骂宁渊:“你自己找的好媳妇儿,惹来的好祸事!”
宁飞一句话不说,只拍着兄弟肩膀叹气。只宁渊嫂子暗地里称愿念佛。
乱糟糟挨到了四月初七,族长一声令下,祠堂外头干柴堆起,这一日便要动用火刑,烧死苏缨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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