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辽河

首页
字体:
上 页 目 录 下 章
静静的辽河-第15部分(2/2)
来异样的目光,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这小子,好调皮!嘻嘻,”

    “真够机灵的,一见面就给老姑起了一个外号!”

    我发现,她们的话音以及语调,非常地特别,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总是自觉地或不自觉地拉著尖细的长声,尤其是她叫妈妈的时候,她们总是这么叫“妈哟——,妈哟——,”乍听起来,很是 扭。

    爷爷笑吟吟地拉著我小手:“大孙子啊,跟长辈可要有礼貌哦,怎么能给老姑随便起外号呢!”

    “这混小子,”

    奶奶佯怒地教训我:“嘿嘿,这混小子,怎么能这样讲话,她是奶奶和你爷爷的老 女,你当然得叫她老姑喽!”

    “那,那,”

    我依在爷爷的怀里,顽皮地说道:“那,我就叫她大下巴姑姑吧!”

    被我称谓大下巴姑姑的小女孩,受到我无端的羞辱,原本嫩白的脸蛋腾地红胀起来,满脸的笑容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来的是一滴无比委屈的泪水,在秀美的眼眶里直打转转,她恶狠狠地瞪了瞪我,然后一把将我推开,转过身去擒著满眼的泪水飞速地跑出屋外。

    “哎呀,”

    咕咚,痛哭流涕的小女孩一头撞在一个正向屋里走来的小脚老太太的身上,老太太惊叫一声:“哎呀,这是怎么回事,菊子,你这是咋啦!”

    “看看吧,”

    爷爷耸了耸干瘦的双肩:“老姑生气了,老姑让你给气哭了!”

    “我渴,我渴,”

    我故意将话题引开:“我渴,我渴,……”

    “哦,”

    奶奶闻言,立刻迈起可笑的,脚面高高隆起的双脚,慌忙走出屋外,很快,她端著一支让我直想发笑的大木瓢,走到我的面前:“给,这是奶奶新打上来的水啊,快喝吧!”

    我接过大木瓢,仔细地审视一番,望著黝黑的瓢底,我迟疑起来,认为有些 脏,然而,在奶奶亲热的目光之下,我还是张开嘴,勉强地喝了一小口。

    我咕噜一声,将清水咽进喉咙管里,立刻感受到一股难奈的苦涩,我吧嗒吧嗒一下嘴唇,望著仍旧一边指点著我,一边继续叽叽喳喳的人们,我突然觉得他们的语调,与清水那苦涩的味道,何其相似乃尔。

    哇,原来,常年喝什么样的水,说出来的话,便会不可避免地带著这种水的特殊味道。

    “五嫂哟,”

    刚才被小女孩险些撞倒在地的小脚老太太双手轻抚著病态的,严重浮肿的面庞,冲著奶奶嘟哝道:“五嫂哟,你看看,我是不是又胖了?”

    yuedu_text_c();

    “还行,”

    奶奶安慰道:“还行,没有昨天严重!”

    “哦,这是谁家的孩子啊,长得这么漂亮啊!”

    听到奶奶的话,小脚老太太放下手来,她一回头,看见土炕上的我,便晃晃悠悠地走到炕沿前,手扶著炕沿,目不转睛地盯著我,戴著小圆帽的脑袋非常可笑地哆嗦著:“好漂亮的孩子啊,细皮嫩肉的,”

    “我大孙子!”

    奶奶自豪地说道,脸上扬溢著无尚的幸福之色:“我大孙子,我大孙子,我大孙子,……”

    奶奶反覆嘀咕著,彷佛永远也嘀咕不够,末了,她终于收住口:“大孙子,她,是你范奶奶,咱们家的房客!”

    爷爷转过头,瞅了瞅窗外:“哎哟,日头都挺老高喽,我该打猪草去了!”

    说完,爷爷将身体挪到土炕边,他刚刚低头拽过布鞋,突然又痛苦万状的干咳起来,老迈的大姑说道:“爹,身体不舒服,就别去啦!”

    “没事,”

    爷爷坚持道:“不动弹动弹哪行啊,这么一大家子人,……”

    “爷爷,”

    我张著双手嚷嚷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打猪草!”

    “嘿嘿,小兔崽子,穿上鞋,走吧!”

    “大孙子,”

    奶奶劝阻道:“你刚坐了这么老远的火车,不累吗,歇歇吧!”

    “不累,我不累!”

    我尾随在爷爷的身后,走出屋子,当我迈过高近膝盖的门槛时,迎面而来的一个大树根立即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心,我瞪著眼睛呆呆地凝视著,大树根放置在黑漆漆的灶台旁,胡须般的根茎犹如章鱼的触角,毫无规则地四处伸展著,那奇形怪状的憨态,看得我心里暗暗发笑。

    大树根的上端研磨得又平又展,又光又滑,中央放著把寒光闪闪的大菜刀,还有几根半截绿葱。

    绕过硕大的树墩菜板,再次迈过一道高高的门槛,便来到奶奶家宽阔的院子里,回头望去,是一栋高大的、青砖灰瓦的排字房,往前瞅去,秋天红灿灿的阳光映照在硕果

    的、略显黄枯的菜叶上,几棵枝繁叶茂、老态龙钟的大柳树在秋风的吹拂之下,大院的门口有一棵枝繁叶茂、老态龙钟的大柳树,柳枝随风飘舞,哗哗作响,似乎在默默地诉说著什么。

    大柳树的旁边,有一眼深不见底、竖立著一个奇特大辘轳的古井,井边有一块用整块的大石头凿岩而成的蓄水池,里面有几件尚待洗涤的衣物。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院门前缓缓流过,十数支可爱的小黄鸭呱呱呱地唱著欢快的歌曲,悠哉游哉地嬉戏著,我一步迈到由数块石板铺就的小桥上,冲著小黄鸭摆摆手,小黄鸭们呱呱呱地报以热切的问候:欢迎,欢迎,欢迎我们尊贵的小客人。

    走过石板桥,便是一望无№、苏缓迂回的沙石公路,路边伫立著一栋栋古朴的,青砖灰瓦的民宅,公路的两侧栽植著整 的大柳树,不知疲倦的鸟儿伫立在柳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喋喋不休,时尔成群在从我的头上一掠而过,顽皮地挑逗著我:嘻嘻,来啊,来啊,来玩啊,这么高的大树,你能上来么?嘻嘻,你能抓住我么?

    “哎哟,”

    我和爷爷刚刚迈上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抱著婴孩的矮小女人,爷爷对我说道:“大孙子,那是你三婶,这不,回娘家串门,回来了,三媳妇!”

    说著,爷爷冲著又矮又瘦的三婶喊道:“这是才车火车啊,”

    “哎,”

    三婶答应一声,看到躲在爷爷身后的我,立刻堆起了笑脸:“哎哟,这不是陆陆么?”

    “快说,”

    爷爷轻轻地推了我一把:“快叫,三婶好!”

    yuedu_text_c();

    “三婶好!”

    “哎,好孩子!”

    草草告别了三婶,我站在公路边,放眼望过去,一片片无边的金黄铯尽收眼底,刚刚被放到的玉米杆凄惨地悲泣著,一堆堆采摘下来的玉米穗,泛著黄橙橙的金光。

    薄薄的雾气弥漫著无边的大地,一群群劳作著的人们弓著脊背,好似朵朵云块,缓缓地,井然有序地飘向远方,渐渐地消失在薄雾之中。

    我跟在爷爷身后,踏著纷纷扬扬的玉米枯叶,迈过一道道根茬丛生的□沟,在雾气的尽头,奇迹般地出现一条高高的堤坝,爷爷转过身来,爱怜地问我道:“大孙子,累不累,能走动吧,要不要爷爷背你啊!”

    “不累,不累,爷爷,我不累!”

    “那好,”爷爷背著柳条筐,干枯的手指著眼前的堤坝,说道:“大孙子,到啦,前面就是辽河喽!”

    “冲啊!”

    爷爷和我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堤坝下,我鼓起最后的一丝气力,大吼一声,呼地冲上陡峭的土坡,爷爷笑合合地叮嘱著我:“哎哟,慢点,慢点,小心别摔下来哟!”

    “啊——,上来啦!”

    我一口气爬上堤坝,兴奋得手舞足蹈,爷爷掏出小手绢,轻轻地擦抹著我汗淋淋的额头,他指著脚下滔滔的河水,感慨万分地对我说道:“大孙子,这,就是辽河!”

    “哦,”

    我拉著爷爷的手,默默地伫立在高高的堤坝上,秋风徐徐袭来,热情有加地翻卷著我的发№,不拘小节地拥抱著我的身体,大大咧咧地吹拂著我的面庞。

    我理了理散乱的黑发,微微低垂下头,脚下茂密的草丛沙沙作响,充满深情地冲我摇头摆尾:来啦,你终于来啦,你知道么,你的根,在这里,在这条静静流淌著的辽河畔。

    凉意丝丝的秋风从我的身旁一闪而过,无情地冲击著脚下缓缓流淌著的辽河水,泛起微微的涟猗,伴随著呼啸而来的柳树枝声,奏响起一曲舒宛悠长、深遂如歌的行板,听得我胸襟荡漾,禁不住怆然欲泪:啊——,辽河,辽河,没有华丽艳美的容貌,没有矫揉造作的妩媚之态,你是那么的纯朴,你是那么的深沉,在油彩浓郁的秋色之中,无怨无悔地流向苍凉的远方,哗哗哗地、如泣如述地感叹著人世间的苍海桑田、悲欢离合、世态炎凉。

    “啊——,”爷爷扶著我的肩膀,指著缓缓流淌著的辽河说道:“大孙子,往那边走,就是辽阳,……”

    “哦,”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爷爷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往这边走,就是鞍山!”

    “那,”

    我指了指辽河的正前方:“爷爷,往那呢?”

    “渖阳!”

    爷爷答道:“往那,是渖阳,再往北,就是边外了!”

    “边外?”

    我迷茫地望著爷爷,心里感到很是困惑:边外?什么是边外,在家里,我经常听大人提及:关内,关外的,我稀里糊涂地记得,我家住在关外!怎么,到了爷爷家,到了辽河边,又莫名其妙地弄出来个边外来:“边外,爷爷,什么是边外啊!”

    “就是,就是,”爷爷含糊其词地答道:“就是,就是,就是你们家那,你爸爸现在住的地方,就是边外,……”爷爷拽出雪亮的镰刀:“好啦,大孙子,你自己玩去吧,爷爷该割猪草了。”

    “大侄,”我正站在堤坝上,望著滔滔而去的辽河水,长久地发呆,默默地思忖著关内、关外、边外的具体界限,身后传来较为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被我羞辱得流下伤心泪水的老姑,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上了堤坝,身后还跟著一条大黄狗,吐著腥红的长舌头,摇头晃脑地向我走来,当它走到我的脚边时,非常讨厌地低垂下脑袋瓜呼哧呼哧地嗅闻著我的鞋尖,吓得我本能地向后挪移著身子。

    老姑讨好般地踢了大黄狗一脚:“去——,一边玩去!”

    然后,她安慰我道:“大侄,别怕,大黄狗是在闻你的气味呐,以后,它就能记住你的气味,就把你当成自家人喽!”老姑拉起我的手:“走,咱们到河边玩去!”

    “小心,”

    由于河堤过于陡峭,脚下的草丛因茂密而变得极其光滑,我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咕咚一声,滑倒在散发著郁郁浓香的草地上,老姑惊呼一声,死死地拽扯著我,结果,也一同翻倒在草地上,我们俩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咕碌碌地沿著陡坡快速地翻滚而下,最后,慢慢地停滞在空气清新的河床边,我恰好压在了老姑的身上。

    yuedu_text_c();

    我咧著嘴呆呆地瞅著身下的老姑,老姑也瞪著眼睛木然地瞧了瞧我,继尔,彼此间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真好玩,真好玩!”我继续压迫在老姑的身上,感受著那份特殊的软绵,以及老姑那芬芳的气息,老姑呼呼地喘著粗气,情深意切地搂著我,我则色迷迷地将小嘴贴到她的面庞上,老姑乘势张开了珠唇,我们默默地亲吻起来,老姑那甘醇的口液,让我回味无穷,在这亲密的热吻中,我渐渐地喜欢起老姑。

    良久,我终于从老姑的身上爬起来,老姑似乎意犹未尽,她笑吟吟地坐在我的面前,像个小大人似地整理著我的衣 ,非常真诚地帮我系好散开的钮扣。

    “哎——,”

    老姑坐起身来,嗖地摘下一朵光彩耀目的小野花:“大侄,你知道这花叫啥名么?”

    “不知道!”我摇摇头。

    “马蹄花,这是马蹄花!你看,她的样子,像不像马蹄子啊?”

    “像,是有点像!”

    “菊子,”

    已经打完猪草的爷爷,背著沉甸甸的柳条筐走了过来:“老 女,别玩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家吧,大黑猪一定饿坏了!”

    “好喽,回家喽!”我和老姑手拉著手,欢快地跳下堤坝,我猛一抬头,突然发现,在距离堤坝的不远地方,有一片稀稀疏疏的小树林,我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不顾爷爷和老姑的阻拦,一头飞进小树林里。

    举目望去,寂静的树林散布著堆堆坟茔,在那些简陋的土堆前,歪歪扭扭地竖立著粗制滥造的石碑,上面非常随意地镌刻著缭草不堪的字迹:×××之墓,祖籍河北献县;××之墓,祖籍山东聊城;××之墓,祖籍山东诸城;……

    “大侄,快出来!”老姑站在小树林外,胆怯地喊道:“大侄,别往坟茔地里跑哇,里面有鬼!”

    “大孙子,”爷爷放下柳条筐,喘著粗气,追赶到小树林里,看到我在一块块石碑前发楞,爷爷拽了拽我的手臂:“走吧,大孙子,一个乱坟岗子,有什么好看的,走吧!”

    “爷爷,人死了,都埋在这里吗?”

    “是的,”爷爷非常肯定地答道:“我们这疙瘩的人,死了,都埋在这里,以后,爷爷死了,也得埋在这里!嘿嘿,这辽河边的所有人,谁也跑不了,折腾来,折腾去,早早晚晚,都得埋在这辽河边!大孙子,”

    说著说著,爷爷有些激动起来,他拉著我的手说道:“大孙子,到这来,”爷爷将我拽到两个小土堆前,他一边指著土堆前的石碑,一边按我的脑袋:“大孙子,快跪下,给你大太爷、二太爷,磕头!”

    咕咚——,平日里对我疼爱有加的爷爷,连抚摸我的时候,都不敢用太大的气力,对待我,彷佛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时时刻刻都是小心奕奕的,可是现在,在两座平平常常的小土堆前,爷爷突然猛一用力,逆发出一股我无法想像的力量,不容分说地将我按跪在两座小土堆前,我跪在两座土堆前,怔怔地看了看石碑上的字迹:张××之墓,祖籍山东莱州!

    “大伯,爹,”

    爷爷语音颤抖地说道:“你们的重孙子,给你磕头来啦,……,老张家后继有人了!”

    说著,爷爷开始按我的脑袋:“快啊,快啊,大孙子,给大太爷、二太爷,磕头!”

    咕咚—,咕咚—,咕咚—,在爷爷干干巴巴的手掌按压之下,我稀里糊涂,极不情愿地给两座小土堆磕了三个大响头,末了,爷爷爱怜地将我拽了起来,我仍旧望著两座小土堆,若有所思,可又说不清楚思忖了一些什么,听到爷爷的呼唤,我瞅了瞅两座小土堆前的石碑,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脑门,问爷爷道:“爷爷,那,你死了以后,在你的石碑上,祖籍应该写哪里啊?”

    “哦,”

    听到我的问话,爷爷不假思索地答道:“哦,这,还用问么,祖籍:山东莱州!”

    “那,爷爷,以后,我呢?等我死了,石碑上,祖籍应该写哪里啊!”

    “嘿嘿,”

    爷爷禁不住地大笑起来,轻轻地掐了一把我的小脸蛋:“小兔崽子,可别胡说,你离死,还远著呢!再说啦,那个时候的事情,爷爷可就说不准喽!”

    “唉——,”爷爷重新背起沉重的柳条筐,感慨道:“人啊,就像眼前这庄稼一样,在这辽河边上,一茬一茬地生、生啊,又一茬一茬地死啊、死啊,生生死死,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呶,呶,”

    胆小如鼠的老姑闻言,拼命地摇晃著小脑袋瓜:“不,不,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怕死,我不想死!”

    “嘿嘿,”爷爷拍了拍老姑的脑袋瓜:“好的,好的,俺老 女不死,俺老 女不死,总也不死,总活著!……”

    yuedu_text_c();

    “汪,汪,汪,……”大黄狗不知什么时候提前溜回了家,此刻,正端坐在院门口,见我们且走且聊地走过来,它摇著尾巴,不停地冲我们汪汪著。

    “三叔,”还没走进院子,我便看见三叔手里夹烟卷,站在院子里,正笑吟吟地望著我,我喜出望外,像一支幸福的小燕子,欢快地飞进院子里:“三叔,三叔,”

    “哈,”三叔啪地丢掉烟蒂,双臂一张,非常轻松地将我抱了起来:“大侄子,我大侄子来喽!”

    “嘿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页 目 录 下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