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面一罩。楚意只觉面上一凉,回头望了眼铜镜,原是一方半妆面具,将她原来被黑斑占满半边脸挡得严严实实。
“多,多谢。”楚意有些手足无措,此物透气清凉,佩戴时好似无物,又是专门蒙了左半边,装饰的刻纹与决明子所戴如出一辙,想是胡亥特意请他为她所造。
胡亥却道,“明日公子都邀我和公子昆弟赛马,我只是怕你到时给我丢人。快去打水,沐浴一番便该用晚膳了。”
“是是是。”楚意不耐听他把自己心里稍有的一点暖意抹掉,趁他背过身去时悄悄朝他吐了吐舌头才快步而去。
只是静下心来又想,昆弟午后已然出宫,若是只在咸阳城内,今夜宫门下钥前便能回来。但他当时身着避尘披风,足蹬马靴,看起来不想是要在城中闲逛那么简单。
楚意虽有疑心,但又以为无关紧要,便不再细想。这夜她常念午后与昆弟相遇时的细枝末节,他眼角眉梢的笑意,他举手投足的自在,无不令她心生向往。
再说这得来全不费工夫,是何等机缘让她这样轻易就遇上了决明子。往后更是不必费力,只等他下次再入宫来教授胡亥时,将自己想问的,问清楚便可。
这一夜难不辗转——
翌日,楚意毫无悬念地起晚了。当她那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正与手中桃木梳子胡搅蛮缠时,胡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在家时她的头发向来由萍儿搭理,入宫之后她才慢慢和静说学着自行梳妆。于她来说,梳好一个发髻竟比在棋盘上胜过项籍还要难。
直到胡亥再也没有耐心继续等她,几步从三螭三凤纹屏风前绕过来,劈手夺过楚意的梳子,手法娴熟地将那一弯黑水松松编成长辫。
楚意受宠若惊地回首瞧他一眼,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被他生硬地打断,“我没时间回答你接下来的任何问题。”说罢,他便转身踏上那双比肩兽纹的马靴,快步走向屋外。
楚意来不及多想,取出他昨日所赠面具将被毁的那一半脸颊掩住,匆匆去追赶上他。
咸阳的盛夏如处蒸笼,以往但凡出门走上一圈再回来,便得汗流浃背。难得今日是个云密风清的天气,说不尽的舒爽。
车马在西安门外恭候多时,等他们过来后,便由小侍从扬鞭驾车,从西安门出,去往上林苑。上林苑新起不久,其中所建的信宫还要等明年开春才能竣工,独有供王室演武游戏的场所允许诸公子随时往来。
楚意初至上林苑,早年还在家中她就经常听兄长说起秦人好大喜奢,横扫六国后便营六国宫室于咸阳,大肆兴建宫苑高台。耳闻不如一见,确实比昔年的楚王宫更见铺张恢弘。一入上林苑,她只觉眼前一亮,看甚么都是新奇的。
东南角一扇巨大的青铜门紧紧闭着,厚实的门板精雕细琢着的是两头上古凶兽饕餮与穷奇正在互相撕扯角斗。辨认出其中一方是穷奇时,楚意微微愣了愣,方讥嘲地轻轻嗤笑出声。
原目光向外,神游千里的胡亥闻声,蹙眉眼波一转,“笑甚么?”
楚意懒懒地舒出一口气,“公子,您信命么?”
“我生母通晓巫术,她生我时言定我乃亡秦祸根,当我君临天下,六国之内必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胡亥随意地把玩一把精致的小刻刀,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楚意心情正好,马车上也只他们两个和那个赶车的侍从,她说话语调也颇有些轻快,“依奴婢所见,这确实不无可能。”
“那承你吉言了。”胡亥的眼神在楚意身上淡淡地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彻底别过脸,“不过,能使一个王朝灭亡的,从来都不是统治者本身,而是根深蒂固的腐朽思想和制度。”
“公子应当听说过穷奇吧?”楚意顿了顿,假装叹了一口气,“真不巧,天命安排公子是暴君,而我,便是那助纣为虐的穷奇。”
熟知胡亥听完,非但没有受惊,反而凌然冷笑,“真不巧,王侯将相,我都没有兴趣。”
楚意表面笑得云淡风轻,内里早已银牙咬碎,“公子,有没有人和您说过,您总是能把天儿聊死?”
胡亥回口,“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
“……”楚意怎会不知此话之意,要不是武斗她斗不过,这回她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悄悄打量他阴鸷漠然的侧脸时,楚意心下忽冷忽热,五味杂陈——
怎样的孤寂,才能把一个少年打磨得成了一块坚冰?
百毒不侵的同时,也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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