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端,缚在他的床榻之侧,
陨铁打造的锁链,纵使是神兵利器,赤热烈焰,也无法再将其斩断。
所以,他才那样肯定说,夜璃歌,你恨我么?即使你恨我,今生今世,你也注定了只能是我傅沧泓的女人,就算我死了,也要把你,活活葬入皇陵!
可是傅沧泓,即使如此,又能改变什么?
即使如此,你又能得到什么?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脚踝处的伤,再次渗出丝丝鲜血,渗过白色的丝衣,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赫然的血色脚印。
而她仍旧不管不顾,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仿佛她的魂灵,早已远飞至九天之上。
傅沧泓坐直了身体,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的女人,只属于他的女人。
曾经,这份倔强让他欣赏,甚至是他爱上她最大的理由。
可是如今,这份倔强却成为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成为他想越过,却再也越不过去的高墙。
刚硬的手指,再次下意识地抓紧铁链。
她想走。
却每一次被他硬生生地拖回去,顾不得她浑身是伤,顾不得拖回来之后的结果会怎样。
他只是——
那样执著甚至迫切地,想她留在他身边,想时时刻刻看见她,甚至残虐地折断她的翅膀。
是呵,他的夜璃歌,是一个多么高傲的女子,皎皎皓月,九天飞凤。试想当年炎京城下,就连他的百万大军,都对这个女人仰而观之,齐齐地,失去了心魂。
她的美,惊世而绝艳。
她的才,泣地而动天。
她的胆,吞山河而壮四海;
她的心,御于云而随于风;
这样的女子,能为他所爱,是他傅沧泓今生最大的成就,却亦是他,最大的悲哀。
因为,她对他,没有爱。
即使他毁了她的家,灭了她的国,废了她精湛的武功,囚了她的人,却依旧,得不到她的心。
六年时光,之于这份情,他该绝望了。
不是没有想过彻底毁掉她。
只是他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哪怕仅仅只在心中动一动念头,他也会痛,很痛很痛。
痛到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所以,才一路波折不断地,坚持到现在。
夜璃歌仍然在走。
明明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走,也走不出这座数丈见方的龙赫殿,她还是坚执着。
血色的脚印,渐渐布满整个地面,像是一朵朵妖娆的红莲,在傅沧泓的眼帘中无限地放大,放大,放大……
手中的铁链蓦然抖得笔直,女子纤细的身子,像风筝般飞了起来,划过半空,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满口的咸腥,满眼的金星乱冒,她却咬着牙,仍是一声不吭。
不是第一次了。
她总有办法激怒他。
彻底地激怒他。
明明是她在折磨自己,最先发怒的,却是他。
双臂撑着地面,夜璃歌努力地,想要站起——她曾经受过比这严重百倍的创伤,也不过虚弱了片刻,便能再度屹立而起。
可是这次,这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微微地,夜璃歌蹙起了眉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身体里缓缓地流溢出去,像是……生命,却不是她自己的生命。
夜璃歌怔住了,下意识地侧头,往后方看去。
倚在榻上的傅沧泓也怔住了。
他看到了血。
比那些脚印更鲜红的血。
正汩汩地,如泉水般从夜璃歌的裙衫里涌出来。
是的,是涌出来。
这种状况,显然不是他能想见的,也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是——
扔下铁镣,傅沧泓急急地奔了出去,不到半刻钟,拎着太医院的院正折身冲回。
“快!”二话不说,将院正扔在夜璃歌身边,傅沧泓的头发一根根竖得笔直,额上冒出颗颗冷汗。
院正哪敢怠慢,哆嗦着近前,伸手搭上夜璃歌的脉搏,整个人一瞬间抖得像风中残叶。
“说!”
“……夜夫人她,她她她她……小小小,小产……”
两个字,如九天轰雷,重重砸落。
在傅沧泓发作的前一刹,夜璃歌很镇静地看了院正一眼,低声道:“还不走?”
院正猛一得瑟,顿时回过神来,连滚带爬般逃了出去。
“呛啷”一声,傅沧泓奔到墙边,抽出悬在上面的惊虹剑,一步步走回夜璃歌身边,低头看她,眼中,却没有她所预想的暴戾,而是温柔,极端的温柔。
“你知道的,对不对?”他说。
夜璃歌默然。
“你故意的,对不对?”
夜璃歌仍是默然。
“你精通岐黄之术,断断不会不知道,不知道你自己……”他已经说不下去,只是整个身体的血,瞬间冰凉。
夜璃歌还是默然——他们是同一类型的人,都不屑于解释。都认为解释,是一种多余。
“好,”他低低地笑,一手抬起她的下颔,“夜璃歌,你赢了,你终于赢了。你说得对,我爱不起你,要不起你。所以我决定,放了你……夜璃歌,我放了你……”
夜璃歌抬起了头,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很弱,转瞬即灭。
“拿着这个。”将剑柄递到她的手里,傅沧泓慢慢地解开衣衫,露出宽阔的胸膛,忽然莞尔,对着她轻轻一笑。
夜璃歌怔住。
她陪伴了他如许多日子,她知道他很少笑,也很少发怒。
他其实并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也并不喜欢折腾别人。
所以,他这一笑,着实让她困惑。
“璃歌,”他轻唤,像是在叹气,“我无法杀你,那么,换你杀我,好不好?如果我们两个中间,必须以一方的死亡为终结,那么,让你来做抉择,如何?”
夜璃歌的眼神开始恍惚。
是的,困锁深宫的这些年,几乎每一时每一刻,她所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她忍得如此辛苦,如此伤悲,如此无奈,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活着的理由,就是——
杀——了——他。
她不是多情的女人;
不是温柔似水的女人;
从来不是。
她也曾统领数万大军,征战沙场,抵御外侮,死在她剑下的男人,不计其数。
就算没有了惊世的武功,她仍然懂得,怎样的招式,能最有效率地取人性命。
如果排除了一切的一切,如果他真的不加反抗,要杀他,真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简单到,她只需要递出手中的剑。
可这柄剑,却是如此如此地重。
“杀了我,你就解脱了。”他的声音飘缈得没有实质,像是从九霄云外传来,轻轻地,叩击着她的心。
似乎只有一瞬间,她却已经想了很多。
想当年炎京街头,怎样的惊鸿一瞥,铸成了他们之后的沧海横波;
想漠漠苍原之上,他们是如何双剑合璧,击退虞国数十万大军;
想玉树琼枝,漫天焰火中,他们是如何地重逢,相拥深吻,忘却整个凡尘;
想司空府后园碧倚楼中,他是如何蛮横地警告她,夜璃歌,你只能嫁我;
想大婚前夜,那一纸肃冷的战书,铁划银钩,字字惊心,表明他的不屈,他的不挠,他的不舍不弃,他的志在必得;
想黄沙漫漫的战场上,他是如何围剿她的骑兵,破了她一道又一道的城防,直至兵临城下;
想炎城城头,她红衣胜火,雪冷容颜,咬碎银牙,毫不恋地纵身越下,而他浑身浴血而来,于滔天烈焰中,将她接住,那样不管不顾地,当着无数双眼睛,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
想被困在龙赫殿中的日日夜夜,他不舍不离,始终如一,不管她如何地冷待他,恨他,甚至费尽心机要杀他,他还是那样,将一颗心彻彻底底地掏出来,放在她的面前……
手中的惊虹剑,开始颤颤微鸣。
是它,也是它,见证了他们之间的开始、角逐、对峙,以及那少得可怜的温情。
“要么,爱我,要么,杀我。”
轻轻地,他再度开口,黝黑双眸,沉凝如万丈深渊。
纤纤玉指,猛地握紧了剑柄——夜璃歌,你不能犹豫,不可以犹豫!
一瞬之间,她已经有了决断。
一剑。
只是一剑。
她洞穿了他的胸膛。
血色满眼。
仿佛炎京焚尽时滔天的烈火。
也彻底焚毁了她最后的坚持。
“沧泓!沧泓!沧泓!”
蓦然地,她抛开了手中的剑,扑过去抱住他,不顾一切地嘶喊,忘记一切地嘶喊。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两人,始终要在这种生与死的绝对边缘,才能幡然醒悟?
不是不能爱。
而是不敢爱。
不是不想爱。
而是太怕爱。
沧泓……我错了……
她的眼泪,和着他的血,染成一曲,惊天泣地的,血色凉歌……
琼花的香气,仍然在宏丽的殿阁中,久久地萦绕着,萦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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