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女儿红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第一章
    第一章

    一

    这是农历二月初的天气,太阳很大,但却不热烈,阳坡面儿上的积雪有些已经融化了。可原野仍是严冬的景象。树是光秃秃的,山也是光秃秃的,沟沟岔岔到处是风堆积起来的茅草和枯叶,一片凄凉,毫无生机。

    德琴无精打采地坐在自家门前的窗根儿底下,依偎在刺眼的光线里,她仍穿着过冬的棉衣,双手习惯地交叉在袖筒里。火红的晴纶方头巾把脖子围得严严实实,太阳一照,映衬出一张粉红娇嫩的脸。黑棉裤脚儿上扎着的红腿带儿,一条已经散开了,一缕流苏洒脱在绣了花儿的骆驼鞍儿棉鞋上。冷眼一看,德琴的这身打扮——花棉袄、黑棉裤、大红头巾、绣花鞋,还真像个花里胡哨儿的山里小媳妇儿。

    可德琴并不是小媳妇儿,她可没盘头,两条大辫子正乌黑油亮的垂在胸前,辫稍儿上扎着的绿头绳儿像两朵刚刚吐绿的梨树芽儿,在荒凉的早春二月里带来了生命复苏的春意。这个没出阁的黄花儿大闺女,已经有两、三天没心思打扮了,她正被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烦恼困扰着,坐不是,站也不是,两、三天没有走出这个青石围成的院子了。

    德琴妈在屋里的炕头儿上,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冲着窗外高声地叫德琴,叫女儿进屋做自己的“女红”,嘴里还不断的唠叨着什么。可德琴像没听见一样,仍然眯在太阳底下想心事。

    德琴家祖祖辈辈都出生在这群山包围的村子里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机会走出这山的世界。她不知道山外边的世界有多大,是个什么样儿的,因为不了解山外边的世界,也就从来不曾向往过。要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深入到家喻户晓,她除了知道**外,这个国家的其他领导人是谁她一概不知道。在村里上中学的时候,她学过语文、数学、地理和历史,可她只当它们是父辈们学过的三字经。那些山川、大海一样也不在眼前,因此,她想象不出它们到底有多大、多遥远,是什么样儿的。所以,她只把它们当成是另外的世界。中国的历史人物,包括近代史中的知名人物,除了考试的时候才用得着,平常她也把他们丢在了脑后,因为这跟她没有一点儿关系。山里的老师也是这样儿,课上海阔天空,课下种地、打柴,也从不跟书本儿上的知识沾边儿,更何况山里的孩子。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的时候,山里人都很茫然,都不知道天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今天,文化大革命运动都进行了五年了,山里人才真正进入到角色之中。可他们并没有武斗。一个村子的乡亲,祖祖辈辈在一起住了很多年,平常之日多互相关照着,谁忍心把人往死里打。就是当年的地主、富农想起来也多少也有些情分,大不了揪出来斗斗,走走形式,然后让他们扫大街也就是了。赶尽杀绝是山里人做不出来的事情。你还别说,自从地主、富农开始扫街,这村子还真就干净了。原来到处是鸡、猪、狗粪和柴草的脏乱环境,彻底得到了改善。所以,人们觉得事情做到这一步也就算是够份儿了。

    小山村如同一潭死水,永远掀不起什么大浪。所谓轰轰烈烈,那只不过是山外边儿的事情。他们真正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女,他们心里明白,因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因为农业学大寨,他们已从自产自足过到了穷困潦倒;从丰衣足食过到了破衣烂衫。他们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果树林被砍伐一空,取而代之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围砌起来的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

    他们是农民,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吃山,土里刨食儿吃的山里农民。他们站在田头儿根本看不到世界,只能看到自己家的屋顶是不是能应时按点儿地冒出炊烟。他们也不关心全世界有三分之二的人正在受苦受难,只关心什么时候能结束吃糠咽菜的日子。他们没有什么大的奢望,只希望一日三餐吃饱,一年四季穿暖。可如今这起码的生存条件都不具备了,谁还有心思关心什么国家大事。

    德琴不用去想山里人吃糠咽菜的日子。因为她的日子在母亲的精打细算中不愁吃穿。虽然她家的饭桌上也常常有野菜窝头,但这并不等于没有粮食,而是为了调节生活。也为了让自己与别人家没什么不同。家底的殷实,是祖辈,父辈勤勤恳恳的结果。不显山、不露水也是祖辈、父辈的心计所成。

    德琴家只不过是个中农,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家这口“井”的水到底有多深。尤其是这几年,山里人的日子每况愈下,那些原本有些实力的人家也都捉襟见肘。相比之下,德琴家的日子却平稳、踏实,无风无浪。不但日子过得平稳,因为父亲、哥哥都读过书,又有祖一辈的遗训,所以在为人上也宽厚、平和。久而久之,成为了大盛村有威望的人家。因为德琴家的威望,历届群众运动都扫不着她家的边儿。德琴的爸爸是用这样一句话教育他的孩子们的“下雨天应该躲在屋里!出头的椽子先烂。”因此,德琴和她的哥哥们从不在人前显胜,众里出头。

    十里八庄的乡亲都知道德琴家厚道、本分。山里人婚嫁早,德琴家因此成了乡亲们关注的焦点。早早的就有媒人为哥哥们提亲,早早的哥哥们就从众多的山里姑娘们中间选定了媳妇儿。然后盖房子、娶妻、生子。一切山里人认为人生难办的事情,在德琴家都办的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德琴跟她的两个哥哥一样,从母亲的精打细算和父亲的不辞辛苦中,学会了怎么去过山里人家的日子。她也要像妈跟哥哥偷偷说的那样“西井的水干了,也不能让家里的日子见底儿。”德琴从不惜力,不管年底分红时妈给她留了多少体己,存了多少嫁妆,她照样在农闲时搞副业——打荆条、挖药材、摘酸枣儿。她都会把这些辛苦钱攒起来,积少成多。她知道总有一天要过自己的日子,她也不能让她的家里人愁吃愁穿。

    她是母亲贴身的小棉袄儿,是没出门子的老闺女,因此,她有山里人羡慕的家庭地位。她不会像别人家的闺女一样,由父母做主儿给哥哥、弟弟们“换亲”,或是参加到“转亲”的队伍里,跟傻子作交换。也不用早早的定亲让婆婆家供养着。更不可能为了还债嫁给老光棍子或残废人做媳妇儿。比起村里大多数姑娘,她是自由的!这来源于父母的开明。德琴知足,她感谢父母不但给了她漂亮的容貌,还给了她自由的身子。并且让她读书,使她知书达理。她觉得女孩子应有的幸福她都有了。所以,一天到晚总是笑呵呵的。

    这几天德琴的笑容没有了,她正在为自己的婚事烦恼着。凭德琴的人品、模样、家庭条件,从十四、五岁起,就已经有媒人来提亲了,可是德琴的爸爸有言在先“女儿的婚事要自己首肯”。所以,才没有人敢强迫她。

    德琴是个有心的姑娘,她可不急着定亲,她看到自己的伙伴儿们,因为早定亲而花了婆婆家的钱,娶过门儿就成了任人宰割的受气包儿,她心里很恐惧。德琴的两个嫂嫂也是这样供养出来的,所不同的是,爸、妈开通,过了门儿就让他们单过了。这在山里可算是极为少见的事情。人们说:“进了盛家的媳妇是前世修来的福。”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媒人围着她家转呢?

    德琴有自己的打算,她不愿意受公婆的气,也想找个和自己家庭条件差不多的人家。既然爸爸让她自己做主,她就要找个顺心顺意的小伙子才肯嫁呢。她的伙伴儿——大丫儿就是自己谈的对象,破了山里人父母包办婚姻的规矩,也破了“同族不通婚”的戒律。但也因此而招致了父母的打骂和族人的攻击,但最终她还是达到了目的。德琴可不想破了村里的戒律和同族人结婚,但她却想像大丫儿那样儿,自己找婆家!

    二

    十八岁的时候,德琴终于看上了本村的小伙子二牛——牛兴民,二牛只有哥俩儿,母亲在几年前就去世了,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从不多说少道。德琴不用担心受公婆的气,而且,还能做到出嫁不出村,守在父母、哥嫂的身旁。

    更可心的是二牛是小学教师,刚刚转了正,吃商品粮,挣工资。这在小山村可是不多见的,也是山里姑娘们向往的。二牛有了条件,心气儿就高,没有文化的山里姑娘他肯定是看不上的,媒人来了不少,可一个也没有说成。其实,这还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二牛心里有了个姑娘,那就是——德琴。两个人虽然有些不谋而合,但这张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

    在二牛眼里,德琴家是村里的旺族,他家却是外来户,全村才有三户“牛姓”人家。还是解放初期老哥儿三个分支出去的。因此,说起来也还算是一大家子。人丁不旺,腰杆儿也就不硬,他怕德琴家眼高看不起他。因此,也没敢托媒人说媒。但明里、暗里他没少跟德琴接触,也没少探德琴的底细。

    青年男、女,一个眼神就是一颗心思,德琴又不是傻子,只是比较矜持罢了。在山里没有哪个姑娘是上赶着嫁人的,只有男方求亲女方家才有面子呢。德琴不是一般的姑娘,她家也不是一般的人家。哪能那么沉不住气,一点深沉都没有呢。她必须等二牛开口,德琴想,上赶着不是买卖,二牛要有真心是会托媒人说亲的。当时她哪知道二牛心里的矛盾呢。

    自从德琴有了这个心事,她就开始留意二牛家的事情,就更觉得那些多事的媒人总是在给她找麻烦了。媒人踢破了自家门槛儿倒不算什么,因为她有自己的一定之规。可如果媒人成天进牛家的门槛儿,她就难免不跟着提心吊胆了。二牛只要一天不跟她明说,她就一天没有把握。二牛条件好,姑娘们都盯着他。她怕总有一天,二牛沉不住气找了别的姑娘,到那时她就只落一声“咳!”那才是自己误自己呢。可着急有什么用,总不能自己跟二牛提出来吧。

    这件事折磨她小半年,机会终于来了,那天晚上,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她们相遇了。二牛什么都好,就是那优柔寡断的脾气。他站在德琴面前,摆弄着衣襟,吞吞吐吐了半天,那意思分明是想告诉德琴,他喜欢她。可费了好大劲,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德琴看着他,心里急死了。终于她下定了决心,大着胆子问了二牛: “二牛,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明告诉你吧,我就等着你一句话呢,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这一问,其实很突然,倒把二牛问愣了。因为他对自己的家庭没有信心,所以,他才没敢跟德琴明说,更怕媒人去碰钉子。没想到德琴对自己早就有心了,他怎么这么傻,就没察觉出来呢?

    这突然的惊喜和意外,瞬间抓住了二牛的心脏,让二牛一时说不出话来。二牛不说话,德琴羞的无地自容,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因为没有地缝儿,所以,她只好红着脸扭头跑了。德琴这一跑,二牛醒过神儿来,他赶忙一把抓住德琴,忙不迭地说:

    “德琴,我愿意,我特别的愿意,我早就想娶你……,可我不敢说。谢谢!谢谢你看得上我!”

    二牛语无伦次、满脸通红的表白着心声,再看德琴已经是泪流满面了。这可不光是激动的泪水,更主要的是羞臊与委屈,德琴心里真是后悔死了。二牛倒全是感激,看着文弱、清纯,满脸泪水的德琴,他赶紧掏出手绢,要给她擦泪。可德琴抢过手绢,一扭头跑了。二牛也没有去追,他知道,今天不能再见德琴了,因为他们俩都需要适应适应。尤其是二牛,因为激动,他已经有些忘乎所以了。

    这以前山里人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自由恋爱就是伤风败俗,像大丫儿,是会遭到族人们攻击的。因为包括他们的父母,所有人都看不顺眼。然而德琴跟二牛的恋爱却被山里人默认了。也许这一对男女并没有违反族规,他们都是安分守己的青年。也许他们有理解和支持的父母,首先同意了这份姻缘。所以,二牛跟德琴就是一对恋人了。

    三

    二牛在山里算是个见过世面的小伙子,他在转正前到县城里进修过,后来因为工作他还到过市里学习过。二牛出门的时候就会给德琴带礼物,他买的礼物都是山里人很少见过的,像什么“晴纶头巾、尼龙袜子、白塑料底松紧口鞋,还有毛线手套……。”德琴都非常喜欢。有时德琴在翻自己箱子的时候,就会看着这些礼物发呆,她想象不出城里人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到底打扮的什么样儿,商店里能有多少她没见过的东西。是二牛让她开始向往山外边的那个世界。她盼着有机会能跟二牛出去看看。二牛已经答应她了,不过这日子还很遥远,要等到他们领结婚证的时候。因为山里姑娘领了结婚证都要到山外边去买嫁妆,这也是她们唯一的一次进城的机会,也是婆婆家给予的一次结束姑娘生活的奖励。二牛虽然见过世面,但他却生活在大山里。因此,他还是要按着山里人的生活规矩办事,他也没想过要破除它。德琴也觉的顺理成章。结婚证还要等些日子,二牛虽然到了年龄,可德琴只有再等俩月才能到年龄呢。

    德琴其实并不着急,就是过了生日她也不急着去领结婚证,她一定要等着房子盖好了。虽说二牛跟她是自由恋爱,但婚事还是马虎不得。山里人盖房子是头等大事,比结婚还重要。再说,二牛妈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把木料预备好了,盖房子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德琴不跟二牛进城,也是德琴不想去,要是德琴想进城,几十里山路,况且又有班车,难道还挡得祝糊不成?可德琴必定是个山里姑娘,除了结婚去买嫁妆,她想不出其它进城的理由。

    德琴眯在太阳底下想着近一年与二牛的交往,心里就生出甜蜜的感觉。可这些美好与甜蜜转瞬就又消失了,取而带之的是一股烦燥,一股气愤。这来源于玉枝,她是那么信任她,那么跟她交心,可这个“干妹妹”却原来是个心怀叵测之人,她上当了。

    玉枝不是本村人,她是三里外的“大枯井”村人,自从德琴读完文化大革命中的三年初中,乡里中学就改编了。孩子们既然都不上学,都罢课闹革命了,乡里也就不需要那么多的初中了。因此,初中开始合并,三个自然村才有一所。小学还在村里,高中仍然在乡里。

    这样,没有初中的村子,孩子们就要到附近的村子去上学。因为大盛村位置适中,村子又大,因此,大盛村就设了一所中学。大枯井村离大盛村只有三里路,因此玉枝就成了“大盛中学”的学生。

    不知是偶然还是心计,德琴在一次上二牛家的路上,遇到了玉枝。本来是萍水相逢,德琴并无心与之交往,怎奈玉枝有意,她总是制造一些巧合,三番五次地与德琴碰面,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了,并且,还拜了姐妹。

    孩子的友谊总是带有冲动的成分,没多久两个人就按照山里的规矩,插草为香、堆土盟誓:“此生结为姐妹,不离不弃,谁也不背叛谁!”德琴没有姐妹,她很珍惜这份意外的情缘,就一心一意的把玉枝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来对待。她把二牛给她买的好东西挑了一两件送给她,算是见面礼。可玉枝却因为家道贫寒,什么也没有送给德琴。德琴不但没有计较,反而对玉枝给与了极大的同情和理解。

    这对姐妹开始正式来往了。女孩子都有虚荣心,自己找了个好对象,愿意跟姐妹显摆,所以,二牛的事她慢慢的,一点点的都告诉了玉枝。她哪儿知道,玉枝就是冲着二牛来的,她的这份轻信给她埋下了天大的隐患,也叫她的人生多了很多磨难。

    玉枝跟德琴成了姐妹,因此认识了二牛,并且,还时常参与德琴跟二牛的约会。德琴跟二牛开玩笑:“二牛,玉枝是我妹妹,将来就是你的小姨子,你可要好好对待她呀。”德琴跟二牛约会,还带着干妹妹玉枝,就显得傻里傻气,偏偏玉枝又忸怩做作,就让二牛更加的别扭。可德琴不知深浅的还开起了玩笑,二牛也只好应付。他顺着德琴的话,也跟玉枝开玩笑,目的是想把玉枝气走,他说:“玉枝,你姐说让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